詩不可説丨家槐,濛濛碧煙葉,嫋嫋黃花枝

撰文:孫秀華 | 2021-09-01 09:55

問我祖先在何處?山西洪洞大槐樹。

問我老家在哪裏?大槐樹下老鴰窩。

這首民間歌謠,自有其歷史事實——明朝初,洪武、永樂年間半個世紀裏,官府自山西向河南、河北、北京、山東、安徽、江蘇等地移民逾百萬之眾。歌謠產生於何人何時何地,均不可考,但其中的追根問祖意識很強烈,明確地把祖籍指向了山西省洪洞(tóng)縣。但“老家”的説法比較魔幻,“大槐樹下老鴰窩”?老鴰(guā)就是烏鴉,烏鴉是在樹上築巢的,但歌裏説“樹下老鴰窩”,那麼“老鴰窩”在“樹下”,是個地名了?其實也有“大槐樹下老鸛窩”和“大槐樹下喜鵲窩”的不同版本,但終歸“老家”是與“大槐樹”相連的鳥窩——這或許藴含着“各自東西南北飛”的背井離鄉之徹骨悲涼吧!

而細緻探尋,為什麼“大槐樹”就成了刻骨銘心的“故鄉記憶”呢?這與槐樹又被稱為“家槐”有沒有絲絲縷縷的牽連呢?

圖源:山西洪洞縣人民政府網

《尚書·逸篇》有曰:“……北社惟槐。”槐樹被稱為家槐之前,自上古時代起,槐樹是神聖的社槐,也即槐樹是可以作為社樹的。“社”,《説文解字》釋為“地主也”,是指地祇(qí),地神,近似後世所謂“土地爺”;但實際上在先民的信仰世界裏,先秦時代的“社”神要比神靈泛化後的“土地爺”重要得多。而作為社神化身或標誌物的,往往是特定的樹木,故而有社樹、社林之説。辛棄疾詞作《西江月·夜行黃沙道中》,“路轉溪橋忽見”的“舊時茅店”,就正是在“社林”邊上的。

《晏子春秋》有曰:“(齊)景公有所愛槐,令吏謹守之。植木縣(同‘懸’)之下,令曰:‘犯槐者刑,傷之者死。’”齊景公如此愛重這棵槐樹,甚至在槐樹下發布法令,號令全國,任何人膽敢侵犯、傷害這棵槐樹就要被處刑、處死,這棵槐樹應當就是他選定的神主、社槐、社樹。而社樹文化非常神祕,或許是古老的社神崇拜與更為古老的樹神圖騰崇拜相結合產生的,在先秦時代就岐解紛紜了。《論語·八佾》有“哀公問社”的典故,可知在孔子時代,即便貴為國公,也對社樹是什麼樹、有什麼含義不能明瞭了。

河南省登封市徐莊鎮的古槐樹。圖源:登封發佈

而槐樹作為社樹也下行流佈民間。《漢書·五行志》載曰:“(元帝)建昭五年,兗州刺史浩賞禁民私所自立社。山陽橐茅鄉社有大槐樹,吏伐斷之。其夜,樹復立其故處。”這表明,漢元帝劉奭(公元前75年—公元前33年)時代,官府曾禁止百姓私設大槐樹為神社。但這樣的禁令顯然不能斷絕民間的信仰。西晉張華《朽社賦(並序)》所寫的“朽社”就仍然是“古槐樹,蓋數百年木也”。張華《朽社賦》有曰:“伊茲槐……得託尊于田主……饗春秋之所報,應豐胙於無射……征夫雲會,行旅歸心……”其中的“春秋之所報”“豐胙於無射”云云,是説古槐樹作為社樹,被奉為神主,得享一年四季的豐厚祭祀。

值得注意的是張華賦中“征夫雲會,行旅歸心”一語,這是説古槐樹下是征夫雲集聚會之處,是那行旅之人心心念念之地!這就隱隱約約地把古槐樹與征夫行旅的故園鄉思連接起來。人生難耐是分離,驀然回首,遊子眼中,遊子心裏,最温情縈繞的,最難忘卻的,一定是那故園的大槐樹。在這個意義上,寄予着邦國興盛祈願的神聖“社槐”才成了抒發無盡鄉愁的“家槐”,古代詩人往往稱之為“庭槐”。

圖源:北京日報

白居易《庭槐》詩云:

南方饒竹樹,唯有青槐稀。

十種七八死,縱活亦支離。

何此郡庭下,一株獨華滋?

濛濛碧煙葉,嫋嫋黃花枝。

我家渭水上,此樹蔭前墀。

忽向天涯見,憶在故園時。

人生有情感,遇物牽所思。

樹木猶復爾,況見舊親知!

詩由“天涯”之眼前庭槐回憶起“故園”槐樹,情因槐樹生,情繫故園槐,自然而然卻又平平淡淡,真真切切。

深挖一層,白居易《庭槐》詩是以槐樹自我比擬、自我感傷的。詩寫於貶謫忠州(今重慶忠縣)時期,開篇便寫南方槐樹很稀少,很難栽活,但官衙裏的這棵卻枝繁葉茂,黃花嫋嫋——詩人的自我代入感強烈,也是“綠葉素榮”(屈原《橘頌》語)、本性不移的詩意表達。

再深挖一層,窮盡白居易《庭槐》詩的情感表達,白居易明寫“渭水”“故園”之庭槐,暗指都城長安(今陝西西安)之槐樹;明寫思故鄉,暗寫思帝鄉;明寫槐樹本性不移,暗寫自己本性不移,表白着自己對皇帝的忠心耿耿。

那麼,槐樹是不是唐代首都長安的形象樹、代言樹呢?回答是肯定的。除了漢代“槐裏”“槐市”等典故可資證明此地槐樹文化源遠流長,唐代李濤有詩句曰:“落日長安道,秋槐滿地花。”韋莊《驚秋》詩有云:“長安十二槐花陌,曾負秋風多少秋。”再加上“宮槐”“槐宸”“槐掖”等皇家槐樹的莊嚴,我們基本可以斷定,唐代長安的“市樹”第一樹,就是槐樹。

河南省登封市徐莊鎮的古槐樹。圖源:登封發佈

其實,唐詩裏的思帝鄉詩歌,有很多就是拿槐樹、槐花説事的。如錢起《送馬員外拜官覲省》有曰:“歸覲屢經槐裏月,出師常笑棘門軍。”再有楊凝《送人入蜀》有云:“明朝騎馬搖鞭去,秋雨槐花子午關。”這也是“詩中有畫”了,“秋雨槐花”或顯悲愁,而從被送別的遊子視角看,這當然是“畫中有情”的,不僅有殷殷友情,還有切切鄉思。寓居在蜀地的吳融《岐下寓居見槐花落因寄從事》詩有云:“才開便落不勝黃……夜枕應教夢帝鄉。”真可謂:秋風起,槐花落,思帝鄉,慨嘆萬端情難已。

宋代王安石《與平甫同賦槐》詩曰:

冰雪泊楚岸,萬株同飄零。

春風都城居,初見葉青青。

歲行如車輪,蔭翳忽滿庭。

秋子今在眼,何時動江舲。

這也是因槐樹而寄興故鄉之思的詩作,而“何時動江舲”的感慨就正是“明月何時照我還”的鄉愁。

圖源:北京日報

南宋末年文天祥《詠新橋驛古槐》詩云:

去歲營船隩,今朝館汶陽。

海空沙漠漠,河廣草茫茫。

家國哀千古,男兒慨四方。

老槐秋雨暗,孤影照琳琅。

“去歲”“今朝”,功業難成,“干戈寥落四周星”。“漠漠”“茫茫”,千古哀傷,男兒慷慨,志在四方。然而秋雨中古槐幽碧,形單影隻,似乎還在訴説着往昔的繁華,似乎還在憧憬着美好的未來——忠心無改,志士千古,“人生自古誰無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。”老槐秋雨,國恨家仇,這是“國破山河在”的草木悲歌,這是槐樹吟詠的絕唱!

河南省登封市徐莊鎮的古槐樹。圖源:登封發佈

從社樹到“國槐”,到“家槐”,到“山西洪洞大槐樹”,到“大槐樹下老鴰窩”,到文天祥的“老槐秋雨”,槐樹身上寄予的家國情懷尤為深厚,已深沉地融入中華民族的血脈裏,薪火相傳,生生不息。